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的意涵和體現

March 18, 2019

摘要:

孔子周遊列國,列國國君無不以國事聞問;子禽疑之,質於子貢。子貢以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五字推崇孔子之品格涵養,是使諸侯尊禮親敬,主動諮以國政。漢儒鄭玄曾疏解五字之義,而兩宋大儒若程頤、胡瑗、呂祖謙、張栻、朱熹、真德秀諸人,先後為詮釋申說;明代歸有光等繼之更作推衍,以至清初康熙,以帝王之尊,亦欲有所發明;足見所受關注。本文彙輯歷來重要論述,期能證明五字內涵及其體現之由,庶免斗筲之徒,虛說妄臆,褻瀆聖賢。

關鍵字:夫子、子貢、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、程頤、朱熹、聖人氣象、常德、謙厚。
 

一、前言: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說的背景

  《論語、學而》篇第十章,有一段子禽和子貢的對話:

子禽問於子貢曰:「夫子至於是邦也,必聞其政。求之與?抑與之與?」子貢曰:「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以得之;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!」

  子貢(520BC-456BC)以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推崇老師孔子(551BC-479BC),引起了後世學者的熱烈回應;為了進一步了解這五個字的意涵,我們必須先要知道,這一段問答所涉及的是孔子與當時諸侯之間的互動;當時的諸侯,都會主動的把自己國家的事務向孔子陳述,並徵求孔子的意見;因而引起了弟子陳亢(511BC-?)的好奇,於是向子貢訊問根由;子貢對孔子的觀察細微,了解深刻,又是孔門四科中言語科的代表 ,他提出了孔子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以得之」和「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」的回答,都成為後人討論焦點。

  北宋倪天隱的《周易口義》在引述其師胡瑗(993癸巳-1059)對〈旅卦・六五〉的解釋中,曾先就子貢的話語作背景說明:孔子羈旅於周末,歷聘於諸侯,亦未嘗必有所求。固有行可之仕,有際可之仕,有公養之仕。行可之仕者,言但于時可以庶幾行道,則從之;際可之仕者,言但以其君交際之得其道則從之;公養之仕者,言于其國養待之得其禮則從之。是其歷聘天下,而未嘗固必其所求,然而所居之國,必與聞其政;故子禽問於子貢曰:『夫子至於是邦也,必聞其政,求之與抑與之與?』『子貢曰: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以得之;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!』是言孔子有此盛德,而於羈旅,動止得其中,不固必其所求,而自以為嘉美之譽、尊顯之命也。「六五」為羈旅之人,而能盡柔順之節以奉于上;故為上所信而有尊顯之命。

  胡氏又於〈井卦・九三〉上補充說:可用汲。用者猶使之也。「九五」雖不食之,亦有可使之汲之道也。蓋夫子之是邦,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而得聞政,用汲之道也。

  南宋張栻(1133癸丑-1180)則解釋說:和順積中則英華發於外,而況於聖人乎?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聖人之德容見於接人之際者;子貢亦可謂形容之至矣。想當時之人,望其儀形,固已盎然悅服,而況於聆其語言乎!「夫子之求之也,其異乎人之求之與!」言在他人則求而得之,在夫子則人自樂告,不即人而人即之也。雖然,夫子至是邦必聞其政,而未有能委國而受政於夫子者何與?蓋見夫子之儀形而樂告之者,秉彝好德之良心也,而卒不能授以政者,則以夫私欲害之之故也。(《癸巳論語解》卷一)

  南宋林之奇(1112壬辰-1176)在解釋《尚書・堯典》的「欽明、文思、安安」時,引申說:《史記》曰:「堯有大功。於是推言其所以為大功者:『欽明、文思、安安』,『允恭克讓,光被四表,格于上下』。此其所以為大功也。」大抵形容聖人之盛德,必推其著見者而言之;堯曰欽明文思,舜曰濬哲文明,湯曰齊聖廣淵,文王曰徽柔懿恭,夫子曰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;皆稱其德之著而言之也。(《尚書全解》卷一)也是南宋大儒的呂祖謙(1137丁巳-1181),在《東萊書說》中說:如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形容孔子,亦難分。(卷一)又說:孔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然後敢謂:「天之將喪斯文,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;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和?」夫大人與孔子之責命於天,其德蓋與天相似。(卷十三)

  這些先賢,是把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當做一組不可分割的品格涵養而觀,認為孔子具此品格表現,不僅與堯、舜、商湯、周文王等齊,更與「天德」相似,自然能得到當時諸侯的信任,願意主動告知國家政事,並有所諮詢;而所以仍不能請孔子主持國政者,則又囿於私欲之迷惑!

 

二、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的意涵

  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是很完美的品格涵養和表現,而這五個字究竟有甚麼樣的內涵呢?梁・皇侃(488戊辰-545)引漢儒鄭玄(127丁卯-200)的話,首先對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五字分別作解釋說:

敦美潤澤謂之溫,行不犯物謂之良,和從不逆謂之恭,去奢從約謂之儉,推人後己謂之讓。(《論語集解義疏》卷一)

  北宋邢昺(太宗真宗時)疏解說:敦美潤澤謂之溫,行不犯物謂之良,和從不逆謂之恭,去奢從約謂之儉,先人後己謂之讓。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與聞國政,他人則就君求之,夫子則修德,人君自願與之為治。故曰:「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。」(《論語注疏》卷一)

他提出了「夫子修德」的說法。

  程頤(1033癸酉-1107)進一步分析說:子貢曰:「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以得之」,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盛德之輝光接於人者也。溫,和厚也;良,易直也;恭,莊敬也;儉,節制也;讓,謙遜也。德容如是,是以諸侯敬而信之。」(《程氏經說》卷七)

  自伊川提出這樣的解釋後,大致就成為人們所接受的解說,但還有更細緻的詮釋,如朱熹(1130庚戌-1200)便說:溫,和厚也;良,易直也;恭,莊敬也;儉,節制也;讓,謙遜也。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輝接於人者也。聖人過化存神之妙,未易窺測者,即此而觀,則其德盛禮恭而不願乎外,亦可見矣。(《論語集注》卷一)又說:伊川解曰: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盛德之光輝接於人者也。溫,和厚也;良,易直也;恭,莊敬也;儉,節制也;讓,謙遜也。德容如是,是以諸侯敬而信之。(《論孟精義》卷一上)又說:子貢善形容夫子德美;溫以接物,良乃善心,恭則不侮,儉則無欲,讓則不好勝。「至於是邦,必聞其政。」范曰:「溫、良仁也,恭、儉、讓禮也。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,愛仁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。是以所居之國,必聞其政也。詩曰:『干祿豈弟』,又曰:『求福不回』;豈弟非以干祿,不回非以求福,然豈弟則干祿之道也,不回則求福之道也。夫子求之也,其亦此之類也。以子貢之徒,各以其識知之淺深,而觀夫子之德,其所以得政,則由五者,雖堯舜之聖見於外者,亦不過乎此。若子貢則可謂善觀夫子矣。(《論孟精義》卷一上引《朱子語錄》)

  趙順孫(1215乙亥-1277)引《朱熹語錄》的話解釋「良」和「儉」:

良、易直也。易,平易、和易;直,無屈曲。又曰:「易乃坦易之易;直如世人所謂白直之直,無奸詐險駊底心,如所謂開口見心是也。」《語錄》曰:「『儉謂節制』。非儉約之謂,只是不放肆常收斂之意。」(《論語纂疏》卷一)

  真德秀(1178戊戌-1235)更就伊川之解釋字字拆解說:愚謂:「溫,和厚也」。只和一字,不足盡溫之義;只厚一字,亦不足以盡溫之義,必兼二字者,和如春風和氣之和,厚如坤厚載物之厚;和不慘暴也,厚不刻薄也。「良,易直也」,亦如前義,易者平易也,不艱險也;直正直也,不邪曲也。恭,莊敬也,莊主容貌而言,敬主心內而言;自中而發外,故曰恭。儉,節制也,節制二字相似而實不同,節乃自然之節限,且如一年有八節四立二分二至是也。四時五日而一換,乃天地自然之界限,故曰節。制乃用力制裁之意。義以制事,禮以制心,謂如事理合當如此,即是義裁制之,若以刀裁物也。一念慮之非,即以禮裁制之,亦如刀之裁物也。讓,謙遜也;謙謂不矜己之善,遜謂推善以及人。」(《論語集編》卷一)

  及至清・康熙(1654甲午-1722)亦嘗試說解云:此一章書,是明孔子盛德感人,自然聞政之驗。夫子平日德盛化神積中形外,故與列國之君相接,或著於儀容,或發於辭氣,見其藹然和厚者為溫,坦然易直者為良,肅然莊敬者為恭,斂抑而不自縱,謙退而不自高者為儉與讓,備此德容,人人感動。既敬信之兼至,亦疑忌之皆忘,凡國中政事應因應革者,咸來訪問於夫子,其得聞也,蓋有故矣。即就子之所謂求者而論之,而夫子之求豈不異乎他人之求之與?此子貢深知孔子而信其能得之也。子禽、子貢,一問一答,聖人過化存神之德,萬世而下,可想見焉。」(《日講四書解義四、論語上之一》)對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五字意涵的詮解,應該就確定了。

 

三、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是聖人氣象

  朱熹的弟子吳伯遊曾經問過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的問題,朱熹回答說:最要看得此五字:溫是如何氣象?良是如何氣象?恭、儉、讓又是如何?深體之於我,則見得聖人有不求人而人自即之底意思,今人卻無非是求自請舉,以往並是求人,雖作宰相地位,也是恁地。(《朱子語類》卷二十二)朱子提出了「氣象」二字,也就是說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代表的是「聖人氣象」。

  南宋黃仲元(1231辛卯-1312)引申說:若聖賢氣象則異於是:簞瓢陋巷不憂而樂,閆閆侃侃無非英才,裘馬共敝而無憾,善勞無伐而無施,其與老安少懷者固異,然皆志於仁者,由求、赤之真實,點之灑落,政未可議其優劣,而聖人一問一答,從容笑語如家人然。溫良恭儉讓,子貢知之;天將以夫子為木鐸,儀封人知之。申申夭夭溫厲恭安,門弟可謂善記,而<鄉黨>一篇真活夫子,今猶想儀式典型之如在也。」(《四如講稿》卷一)這是說孔子的胸襟開闊,包容無外,所以對門弟子的言行表現,藹如慈如,也因此能贏得時人的推崇和門弟子的信仰。

  元・胡炳文(1250庚戌-1333)引申說:

《語錄》:聖人之德無所不備,非是只有此五者。但此五者,皆謹厚謙退,不自聖賢底意,故人皆親信樂告知。最要看此五字是如何氣象,體之於我,則見得聖人有不求人而人自來就問底意。今人卻無非是求學者,且去理會不求的道理乃好。」(《論語通》卷一)

  明・蔡清(1453癸酉-1508)更將孔子與孟子作比較:程子曰:「孔子德性較寬大,氣象較從容,故卑者亦得而親之,高者愈見其不可及,故曰:「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以得之。」又曰:「即之也溫,聽其言也厲。」蓋狡詐者獻其誠,暴慢者致其恭,如飲醇醪,令人不覺自醉,譬之春風著物,自然能使發生也。如此而猶有不入不行處,則命也。若孟子則不如孔子多矣(孟子有些英氣,才有英氣,便有圭角。)」(《四書蒙引》卷九)

  清・陸隴其(1630庚午-1692)也說:夫子盛德感人之妙,自有不言而喻、不介而孚者,所以子貢曰「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以得之」。言得則非求亦非與矣,然這一語也要看得好。朱子曰:「此五者皆謹厚謙退,不自聖賢底意,子貢舉夫子可觀之一節耳,若論全體光景,就如天之造物一般,原非人所可測者,若以此達而在上,便是綏來動和氣象,便是時雍風動氣象,非知聖之深者,熟能信其然哉?」(《松陽講義》卷四)清・李光地(1842壬寅-1718)且比之以天地四時自然之運行:

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可謂善形容聖人者,細別之,則天地之氣備焉。溫者和藹春氣也,良者明達夏氣也,恭者嚴肅秋氣也,儉者收斂冬氣也。讓則盛德若虛,秉心無競,而行乎溫、良、恭、儉之中,如土氣之流行於四時也。」(《讀論語劄記》卷上)

  既是如此,則實為宇宙恆常不變之常理,南宋初大儒楊時(1053癸巳-1135)已早言之矣:溫也者,暴慢之氣不設於身體也。良者善也,生而有之不假於外也,與良知良能之良同,惟君子為能有之。恭則不侮,儉則不奪,讓則不爭。五者之德,夫豈聲音笑貌可為哉。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,粹然可見而人樂與之也。以是而求,求在我也,所以異乎人之求之與。夫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蓋常德也,非有甚高難行之事,仲尼不為已甚者如是而已。世之人厭常不為,而不知常德之為貴,故賢知者過之而道終不明不行矣,為天下國家者欲與之共政,舍常德宜無足與也。故《書》曰:『彰厥有常,吉哉!』此之謂也。」(《龜山集》卷五)

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的意涵如此,則並非高不可攀的至德高行,而是人人具備的「常德」。

 

四、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的體現

  朱熹在回答門弟子對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的個別意義時,有以下的論述:問:「溫是恁地溫和深厚,良是恁地簡易正直,恭是端嚴恭敬,儉是省約有節,讓是謙遜自卑。」曰:「良字說未是。良即是良善,猶今言善人。所謂易,乃樂易坦易之易。直如世人所謂白直之直,無姦詐險諀底心,如所謂開口見心是也。此章亦須見得聖人不求人而人自求之意。」或問良何以訓易直?曰:「良如今人言無嶢崎,為良善無險阻密蔽。」又曰:「易,平易和易。直,無屈曲。」問:「良如何訓易直」?曰:「良善之人,自然易直而無險詐,猶俗言白直也。」

問:「良易直之義。」曰:「平易坦直,無許多艱深纖巧也。」

亞夫問良何以為易直?曰:「只是平易白直而已,」因舉《韓詩外傳》有一段與〈樂記〉相似,但『易直子諒之心生矣』處。改子諒二字為慈良,此卻分明也。」問:「良易直也如何。」曰:「此心不傾險不粗戾,自是平易簡直。〈樂記〉言易直子諒之心,昔人改子諒作慈良,看來良字卻是人之初心,慈愛良善便是。元者善之長。孟子說:『惻隱之心』、『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』,皆是這般心。聖人教人先要求此心正,為萬善之總處。」問:「儉就那處看?」曰:「儉只是用處儉,為衣冠服飾用度之類。儉謂節制,非謂儉約之謂,只是不放肆、常收斂之意。」

  聖人之德無不備,非是只有此五者,但是此五者皆有從後謙退不自聖底意思,故人皆親信而樂告之也。(《朱子語類》卷二十二)

看來被認為是孔子盛德代表的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,其實是在我們平常日用中隨時都會用上的,換句話說,無論是在孔子或一般人,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都是與生具有的,只不過一般人「不自知」、又被外物影響而喪失,以為必須外求,更少了自信,所以不如孔子。

  宋・楊簡(1141辛酉-1226)就說:子貢曰:「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,記者曰:「子溫而厲、威而不猛,恭而安。」此非夫子學溫又學良,學恭又學儉也,亦非學溫而厲,又學威而不猛,又學恭而安也。初學者則然,至於適道則不然矣。而況於聖人乎!人心自神,人心自靈,人心自備眾德,不學而能,不慮而知,自溫自良自恭自儉,自溫而厲,自威而不猛,自恭而安;人不自知,因物有遷故昏,故失,自適道而上,則自知自信。」(《慈湖遺書》卷十)

  然一般人該如何求其自我體現呢?北宋陳祥道(1053癸巳-1093)以為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的內涵就是「仁」與「禮」,能行「仁」行「禮」即是矣!他說:《禮》曰:「溫良者仁之本」,又曰:「恭儉以求役仁,信讓以求役禮。」則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者,仁與禮而已。仁者愛人,愛人則人常愛之;有禮者敬人,敬人則人常敬之。此夫子之至於是邦必聞其政也。然夫子之道,其體無方,其用無體,豈特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而已哉。蓋釋其所有,而致人之所以來者如斯而已。若夫哀公、季康子問之於魯,齊景公問之於齊,葉公問之於楚,凡此皆未嘗求之,而彼自以其政來問。則夫子之所求,求諸己而已。」(《論語全解》卷一)又說:盡己之謂忠,盡物之謂恕。忠所以進德,而德不止於忠;恕所以求仁,而仁不止於恕。則忠恕者,以之為道則違道不遠;以之為非道,則非違道不遠;語之以聖人之妙則未也。孔子之道無不該也,無不遍也,仁者見之謂之仁,智者見之謂之智。曾子謂:「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。」其所見者然也。由此推之,則子貢言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亦若是也。」(《論語全解》卷二)就是以「忠」「恕」為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的同義語。

  宋人戴溪(1144甲子-1215)則以「謙厚之至」說之:聖人之德,高明廣大,所謂川流敦化者,子貢不言也。止曰: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」,此五者,謙厚之極至,與物為親,如春風和氣,人皆親之,不待君子而後識也。(《石鼓論語答問》)南宋魏湜則引游酢(1053癸巳-1123)的話,說明所以體現的認知:大率為人子,其事親則當盡禮,而其所循行之道,如所謂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所以施於人、交於物,修之於家,行之於外,其道皆當如此也。曰奢曰驕曰縱曰傲曰狠曰厲,此類雖無與於孝,然皆足以害孝,夫孝者心必謹,氣必和,顏必順,貌必恭;如此,然後足以循行其孝也。(《禮記集說》卷三)

  南宋謝良佐再就個人涵養上分析說:此一節論學之既成,德性內充,必有光輝著見乎外者,蓋誠之不可揜也,故以聖人宜形明之,蓋粗厲感慨則必髮上衝冠,剛暴狠愎則其容悻悻然,將有求者必以喜隨人,如此者不可勝計也。然則德至於聖人之地者,其必有聖人之容,如天子穆穆,諸侯皇皇是也。聖人之容,非言言,非侃侃,非提提,非總總,柔不為物侮,剛不為物懼,其惟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足以名之乎?蓋清可為也而難於溫,溫者清和之發也。和可為也而難於良,良者易直之發也。本無侮人之心,貌如之何而不恭?本無侈泰之心,用如之何而不儉?本無競強之心,行如之何而不讓?至於此則泰然矣,儼然矣。其泰然矣,豈不如春;其儼然也,豈不如秋?豈不容止可觀,豈不威儀可象,豈不和樂,豈不莊敬?遠暴慢不足道也,遠鄙倍不足道也。夫容貌如此,諸弟子豈不能學以致之乎?蓋有忿嚏之心者必不溫,有忮剋之心者必不良,有欲上之心者必不恭,有驕人之意者必不儉,有物我之心者必不讓。則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其惟聖人能之乎!今去聖人久矣,以此五者,想其形容,猶能使人興起,而況於親炙之者乎?借令魯、衛之君雖甚庸且鄙,觀如此人也,獨能不驚且疑乎?獨能不親且敬乎?欲有為於一國者,其能不就而謀之乎?雖不為當時所用,猶為當時所敬;雖不吾以,吾其與聞之乎?學者儻有心於聖人威儀之間,亦知所以進德矣。然則為子貢者,亦可謂善觀聖人矣。亦可謂善言德行矣。於此,豈獨知聖人哉,又將以知子貢矣。(朱子《論語精義》卷一)

  明人呂柟從日常人情上說:

子貢謂孔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蓋溫和平易謙讓的人,人方親近得,若驕傲稜角粗慢的人,人怎生肯去親近他。儉如著好衣服的人,人難親近,若著尋常衣服的人易親,此等處夫子最近人情,將聖人看太高遠了,反失之矣。(《涇野子內篇》卷二十三)

  又於答門人獻藎問時說:

溫如春之和,人皆愛慕親就,若秋冬嚴肅,人斯畏而避之矣。良是平易近民,不險怪,不偏執。恭是恭敬不怠慢、不倨傲。儉是節制不驕溢、不侈肆。讓如咸之以虛受人一般,不自是、不自足,渾身都是一團道理,連「我」都無了,這樣德容,如何人不盡信,到那一國,那一國之人便以其政來問,所以得聞其政。子貢說聖人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又如日月之喻,宗廟之美,百官之富,可謂善形容聖人者矣。故曰:「言語子貢」。若存魯敝齊之事,卻近戰國游說之士。」(《涇野子內篇》卷二十七)

  子貢說推崇孔子的品德說:「他人之賢者丘陵也,猶可踰也;仲尼如日月也,無得而踰焉。」又讚孔子的學養則說:「譬諸宫牆:賜之牆也及肩,闚見室家之好。夫夫子之牆數仞,不得其門而入者,不見宗廟之美、百官之富。得其門者或寡矣!」又說:「夫子之不可及也,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。」可以證明子貢對孔子崇仰之情!

  綜上所引,則能存仁行禮,能盡己盡物,能謙厚待人,能通人情,能真純孝親,都是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的實踐之道。

 

五、小結

  明代大儒歸有光(1506丙寅-1571)對於《論語》這一章,有完整的個人意見:聖人所以聞政者,不可以跡觀而可以意會也。夫聖人之聞政者德而已,子貢能會之以意,而子禽以跡觀之者歟。且夫世降而德輕,德輕而勢重,於是乎士無感人之實,而上之人始得以制其予奪之柄。故天下見士之求君,而不見君之求士。此時也,而非所以論聖人也。子禽曰:「聖人不能無求也,國政之是非因革,在人者也,夫子何以知之?天下豈有不求而獲,不與而自至者乎?夫子猶夫人者,其求之乎,與之乎。」子貢曰:「聖人無所求也,夫子之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在我者也;夫子以此得之。天下固有不言而喻、不知其然而然者乎。夫子之求,異乎人之求也。」孰求之乎?孰與之乎?子禽以常人之見求夫子之心,其致之有由而其得之有待也。子貢以觀感之深發自得之見,其溫、良可親而其恭、儉、讓不可舍也。蓋在人者重,吾方奔走之不暇;在我者重,則物皆囿於其中。故天機之動,雖王公之勢,亦恍然而自失。而神化之妙,如元氣之鼓萬物而不知者。惟子貢為得之也與!

  歸有光提出了「德」與「天機」的概念,並強調「在我者重」的基本認知。或許,所謂「德」與「天機」,其本質就是孟子所說的「人性本善」的「善性」,而「在我者重」就是這種「善性」的發揚,足以使個人「良知」、「良能」的表現,自然形成能受人崇禮敬尊重的氣象。子貢深切體會孔子在這方面的境界,而用「溫」、「良」、「恭」、「儉」、「讓」五種形貌上可以具體感受的儀態表現作為形容,以解子禽之惑,而孔子平易自然的品格情操,由此而更為顯豁。

 

附記:

孔德成先生,字玉汝,號達生。孔子七十七世嫡孫。民國九年庚申正月初四(1920/2/23)誕生。享年八十九歲。今年民國一零八年,正為 先生百歲冥誕;啟方從學多年,親炙謦欬。敬謹恭撰本文,以申紀念。

 

本文摘錄自《孔孟月刊》 第五十七卷第五、六期,中華民國一○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出版

   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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