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恩師孔德成先生


  曾永義教授,臺灣臺南人,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,臺灣大學中文系碩士、博士。二○一四年獲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,現任臺灣大學特聘研究講座暨世新大學講座教授。曾老師在就讀臺大期間,向孔德成先生學習,師生之間有著深厚的情誼。

前言   本會有幸於二○一八年九月八日,邀請曾永義老師蒞臨講授「我的恩師孔德成先生」,課程內容生動有趣,使聽眾沉浸在孔老師的風範以及師生融洽的情誼之中,他們師生間的互動是那樣的真誠、自然,感情是如此的深厚,而曾老師的言談讓我們發現,他不僅傳承了孔老師做學問的精神、教書的志業,還承繼了孔老師的風趣與幽默。   想要認識孔德成先生,曾老師介紹了三本書給大家:一本是孔德懋女士所寫的《孔府內宅軼事》,一本是《少年衍聖公‧孔德成》,還有汪士淳先生所寫的《儒者行‧孔德成先生傳》。

孔師生平三部曲   孔老師的一生可以分為三個階段:一、曲阜幼年時期至結婚,有十六年的時間。二、八年抗戰及勝利回到南京,有十一年的時間。三、四九年到臺灣至終老,有六十一年的歲月。

一、曲阜幼年時期至結婚   ◎孔老師的家庭背景   首先談曲阜幼年時期至結婚。孔老師的父親孔令貽先生的元配為孫氏,納妾豐氏,都沒有生育。繼娶陶氏,生一子但早夭,又納王氏為妾。王太夫人幾年中生了兩個女兒,孔德齊和孔德懋,後來又懷有身孕。不幸的是,孔令貽先生去北京為岳父探病,自己居然患病,長了背疽。孔府的醫生劉孟瀛先生以及其他名醫醫治無效,孔令貽先生於一九一九年十一月八日病逝。俗語說疽發於背而死,就是在講這種病情,應該是長期體內毒素累積所致。   王太夫人肚子裏的胎兒成了遺腹子,這個胎兒關係到陶夫人在孔府的地位(按:陶氏為正室,王氏僅為妾,因此王氏的兒女仍稱陶氏為娘),若生下女兒,依照族內的協議,就由南五府不到十歲的男孩孔德同繼承衍聖公,陶夫人的地位將一夕之間消失,必須搬出孔府。   王太夫人臨產時,北洋政府派了軍隊包圍了孔府,還有顏子、曾子、孟子的後裔,孔家最有權力的十二府長輩老太太們,以及其他各路監產人員齊聚孔府。所幸王太夫人生下了孔老師,母子均安,整個曲阜縣歡聲雷動。出生百日,當時的總統徐世昌任命孔老師為衍聖公。   孔老師的母親在生產後十七天就去世了,雖有謠言認為是陶氏的陰謀,但就孔老師自己所寫的文字來看,應該不是如此。   孔子家庭如帝王家的家教,非常重視子女教育,陶氏對於老師們給孔老師的栽培都很尊重。起初孔府找了一位新式學堂畢業的王毓華老師任教,他也開拓了孔老師的眼界,對孔老師照顧無微不至,甚至睡在一起。後來孔府禮請莊陔蘭太史來任教,之後還有呂今山先生。莊太史專攻的是文字學、經學、書法。孔老師每天都要練習寫字,每天讀書,上述三位都是他的啟蒙老師,另外孔老師身邊還有李炳南先生,我曾見過,他為人非常儒雅、忠實。

  有一次我對老師說:「老師我很佩服你。經書居然可以背得這麼熟!」老師說:「還不是挨板子出來的。」我問:「以您的身分,您老師還敢打你?」老師說:「照打不誤。」

  回述老師小時候,劉孟瀛醫師曾救了孔老師兩次。一次是老師吞了玻璃珠,一次是老師長疹子不肯吃藥,拖延導致病情加重。劉醫師那次治療孔老師,心情十分沉重,還調了鴉片膏,假如沒有治好聖裔,那他就要吃鴉片膏自殺!還好後來治好了。劉醫師的兒子是孔老師小時候最親近的朋友,另外還有奶媽張氏的女兒,他們稱她做媽媽妞。孔老師的奶媽曾經選了十幾個都不行,因為有的人的奶他喝了拉肚子,有的他不喝。還有孔老師的大姊、二姊,幾個小孩就在孔府的高牆內,玩板輪車、竹馬戲、玻璃珠等。   孔老師很喜歡聽戲,孔府過去也會找戲班來演戲,他後來也買唱片。老師他自己也會唱,但從沒有唱給我聽。孔府祭孔是很重要的,老師五歲就上場去主持,小孩子就叩頭叩得有模有樣,到十三歲就有大將之風,非常嫻熟。所以孔老師年輕的照片就十分老成,那是環境使然,主持祭孔大典總要有個樣子。   有一次聊天,孔老師說:「我小時候見客人,有一次一個禮拜沒上過廁所!」正因為孔老師的身分所見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,八歲的時候蔣介石是總司令就去曲阜跟他見面,吃飯時蔣總司令親自剝橘子給他吃。山東省省長韓復榘也去跟他見面,所上的菜跟排場都是很大的,所以孔老師在那個年紀會覺得上廁所丟人,導致一個禮拜沒有上廁所。   孔老師小時候跟兩個姊姊的感情也很深,兩個姐姐出嫁,他很傷感,看看他寫給二姊出嫁時的詩,非常感人的,真的是姊弟情很深。以上是孔老師小時候大概的情形。   非常令人高興的事情,孔老師十六歲的時候跟孫琪方女士結婚了。師母是安徽壽州人,大家閨秀,她祖父是清代狀元孫家鼐,世代書香門第,孫家鼐擔任過工部、吏部、禮部尚書,與翁同龢同為光緒帝的老師。我們從來沒有看過老師和師母吵架,孔師母就是那麼樣溫文賢淑,令人感覺真是如明月光輝那樣的沐浴著人。   他們結婚場面非常盛大,衍聖公結婚,擺了一百桌流水席,讓整個曲阜縣的人都來吃,一直吃到半夜一兩點鐘都還沒結束。婚禮的儀式他們也猶豫要用新式的還是傳統的,因為韓復榘送了汽車,不好意思不用,所以他們又坐轎、又搭車,新舊結合。小倆口常坐汽車出去兜風,但是當時工藝技術不好,時常拋錨,新娘只好下來一起推車,但這也是很甜蜜的時光。   ◎站在歷史的風浪上   在曲阜的歲月裏還有兩件重要的事情,一件對於陶夫人產生很大的壓力,就是子見南子戲劇的演出;另外一件事情是孔老師當家後,遭遇到了中原會戰,閻錫山的軍隊包圍曲阜,砲轟孔廟、孔府。   五四運動是迷信西方,要打倒孔家店,其實中西各有長處,不應偏頗,但當時對西方文化產生迷信,也認為戲曲是最落伍的。我在世界各國講演,我說中華民族的戲曲是戲劇中最了不起的藝術,到現在也沒有人寫文章批評我這樣的說法。   蔡元培、胡適在那個時代也都是有不利於孔家的言論,林語堂寫了子見南子的話劇,他的原著中並沒有明顯對孔子不敬之處,可是被曲阜的第二師範的學生老師們拿去改編,就有不堪入目的現象,孔府以及傳統文化人士不高興,把此事告訴財政部長孔祥熙,孔先生轉達了蔣介石,蔣介石要山東教育廳廳長查辦此事,但是教育廳長也是站在學生那邊。此話劇的演出讓陶太夫人感到很大的壓力,她在孔老師九歲的時候就去世了。   再說中原會戰,閻錫山這個人可惡,歷史上難找。因為他自己軍隊的內鬥,居然下令砲轟曲阜,有幾發砲彈落在孔廟、孔府內。砲轟孔府時孔老師被安置在桌子下用棉被包起來,果然有一顆砲彈落在旁邊,還好沒爆炸;另有一顆落在孔子牌位旁邊也沒爆炸,曲阜人於是都說孔子顯靈。對於此事孔老師也以衍聖公名義提出了抗議。

  一九八九年我率領了南管樂團去陝西省黃陵縣祭拜軒轅廟,兩岸都已經數典忘祖了,廟裏面連燈都沒有,縣長都來協助,搞到了半夜才接通。我當時穿得有模有樣當主祭,樂隊從晚上十一點演奏到清晨六點。大家知道嗎?黃陵縣有九萬株松柏,超過一千年的有三萬多株,總數九萬多株等於黃陵縣的人口。怎麼能保存那麼完好?因為此處幾千年兵燮所不及,沒有人敢侵犯黃帝,而閻錫山居然敢砲轟孔府。中日抗戰要逃亡的時候,山東省立圖書館館長王獻唐先生把幾十箱重要的文物藏在孔府,因為他認為日本人推崇孔子,藏在那邊才安全,連日本人都那麼尊敬孔子,所以才說閻錫山可惡。   孔老師十七歲時師母懷孕了,聽說日本要攻進曲阜,蔣介石先生下令師長孫同萱前往護送離開,要求孔老師他們兩個小時內要收拾好。孔老師與師母離開時的廳堂擺設都還保存在那裏,從中可見其匆忙。孫同萱師長派了一部鋼甲車護送他們前往後方,大女兒維鄂在漢口出生了。孔老師四個兒女都是用地名去命名,在重慶歌樂山生下維益,在四川生下維崍,而南京古稱江寧,所以小兒子出生命名維寧。到了重慶,蔣先生也對孔老師十分照顧,那時候物資十分缺乏,孔老師說如果有一碗牛肉麵,那他們全家會分著吃,吃得津津有味。   我的另一位老師屈萬里先生,成就在兩岸中極為了不起,在我心中是第一的經學家。當時在山東省立圖書館擔任編藏組組長,其館長王獻唐先生是古器物、文字學家,皆與孔老師交好,所以孔老師的古器物學那麼的好,這也跟他擔任故宮主委有關係。另外蔣公委任丁惟汾先生為孔老師的導師,他對於聲韻學、經學很內行。孔老師對於他的朋友也是很有道義、情義。屈萬里老師在重慶的時候生活艱困難以維生,孔家給他伴讀的工作,陪孔老師讀書,其實都是各讀各的。孔老師讀書很專注,當時晚上讀書艱難,燈光不夠,老師帶著維鄂讀書,女兒都睡著了,他替女兒蓋被,自己讀累了才抱著女兒去睡覺。因為這麼用功,所以經學、金學、古器物學他都很專精。   屈老師覺得天天在孔老師這邊伴讀沒有奉獻不太好,所以對孔老師說要另外找事情做,孔老師說,你真有好的工作那就去高就,但如果是認為在拖累我,請千萬不要這樣想,吃什麼喝什麼我們兄弟一樣就好!過了一陣子屈老師才去找了其他事情做。當時戰亂,孔老師在重慶如大家心目中的家長、鄉長,孔老師也都盡力維護鄉親們。

二、抗戰勝利至一九四九年   抗戰勝利,孔老師擔任國民參政會參政員,這個職位地位相當高,他也是中華民國最年輕的資政,在南京時也當選曲阜的國大代表。   一九四八年,政府給孔老師公費去美國遊學,耶魯大學聘他為榮譽研究員,美國學人小題大作、鍥而不捨的精神,對孔老師有深入的影響。此時傅斯年也在耶魯養病,兩人住在同一棟公寓,他很照顧孔老師,也會管束孔老師,有一次老師出去朋友家打麻將,到半夜都沒回家,傅斯年先生居然等門,讓他再也不敢晚歸,所以他對傅斯年先生很尊敬。

三、家人、朋友、學生以及飲酒趣事   做學問方面,王國維以及陳寅恪對老師都有影響,孔老師從小背書是家常便飯,我們學生要背古文是苦得不得了,有一次孔老師拿了一篇陳寅恪先生寫的序,裏面提到治學的方法,一千來字,他要大家背起來。我背不起來,黃啟方、章景明也背不起來,被老師罵了一頓。罵完也就沒事了,老師又找我們喝酒去。與孔老師一同喝酒對我有很大的影響,後來我在文化學術界有一個酒黨黨魁的頭銜,我還把孔老的飲酒理論化,三十四歲就當小黨魁,現在統一兩岸。   孔老師對於家人的情感很深,跟師母伉儷情深,夫妻不吵架。大女兒維鄂嫁給了美國的一位少校,出嫁時孔老師寫了很感人的話語,維鄂都擺在身邊,這是父親對遠嫁女兒的情深。我跟孔老師最接近,有一天我在研究室看到孔老師桌上有一段沒寫完的文字和一首詩,一看原來是寫給二女兒維崍的關懷,內容很感動。維益和維寧兄弟情深,他們和我們這幾個學生,也像兄弟一樣,喜歡喝杯酒,豪放一番,這都是孔老師的關係 所延伸下來的兄弟之情,我們雖是孔老師學術上的弟子,但情感上也是如父子之情。維益去世時孔老師哭得很厲害,我現在想起來都想哭。   有一天孔老師跟我們學生在一起閒話家常,他說:「我想 我快要死了。」我說:「老師您胡說八道甚麼?」他說:「你不知道,我現在如果不看看垂長,都會想他,都想逗逗他。」當時孔老師五十來歲,中年得長孫(後來八十七歲,得曾長孫)。我說:「這很自然,哪有爺爺不疼孫子,哪有這樣就要死?」他說:「我從來沒有這樣過,這表示我老了。」   孔老師的朋友相識滿天下,與他常在一起的有屈萬里老師和臺靜農老師,臺老師在臺大中文系擔任了十九年的系主任,他與孔老師喜歡說玩笑話,發難的總是孔老師,孔老師喜歡欺負這個老哥,臺老師有本事四兩撥千金,弄得大家哈哈一笑,我們平常最喜歡聽他們交談。孔老師對於晚清民國的佚聞掌故,就是在師生相聚、在酒筵之中談了許多,我們都覺得很新鮮。我當時就主張,我們應該要學習孔子弟子隨手筆記的精神,我果然記了幾天,到現在都不敢發表,你們就知道裏面的佚聞、秘辛。孔老師學他的老祖先述而不作,他老是說給人聽,自己不寫,我們這些徒兒們,和他高興喝完酒回去呼呼大睡,第二天起來就忘了,很可惜。   我的指導教授鄭騫老師(字因百)、張清徽老師,他們都是韻文學上的名家,還有子學的王叔岷老師,也常和孔老師一起。另外歷史系的夏德儀先生,以及當過駐教廷大使的王壽康先生,還有葉公超先生,山東的同鄉劉安祺將軍(當過陸軍總司令),他的弟弟劉安愚當過師大附中的校長,教育部的姜增發先生,還有企業界的尹復生先生,以及紡織業的陶子厚先生,這些都是與老師比較親近的人,我們也常和他們在一起。   一個人記得最清楚就是比較得意的事情,何況是年輕時和老師在一起的時光,比如說我博士畢業,在臺大也當了副教授,當時還沒有房子住,住在新生南路瑠公圳那邊,一位教授園子蓋出來的違章建築內,對面是臺老師的宿舍。有一天下課,我穿著拖板在園子裏散步,打開一看幾位老師出了巷口要過瑠公圳的橋,顯然是往我這來。我趕緊換上衣服穿鞋子,走到門口,孔老師按電鈴,一開門,老師說:「你正要出去啊?」我說:「我看老師來,當然就是找我喝酒。」老師說:「唉呦,你這傢伙。」我就陪著老師,還有臺老師、戴君仁老師、王壽康老師、夏德儀先生五位,我們沿著新生南路走去小館子。夏德儀先生拿了一瓶金門大麴酒,當時金門酒要得到不容易,夏先生把大麴酒分給大家喝。類似這樣子的聚會,我在旁邊聆聽談話聽得很愉快。   這些老師平常情感很好,後來我們酒黨成立以後,就開始給老師們做「酒」品中正的排序,現在順便說一說。當時大家公認可以達到酒的最高境界,是沈剛伯先生和臺老師。沈剛伯先生是史學家、文學院長,他即使知道得了癌症還照喝不誤。他七十歲去醫院檢查,醫生說有癌症,同時有一位臺大教授的夫人也判斷得了癌症,結果這位教授的夫人嚇到軟癱了。沈先生則認為我都活到七十歲了怕什麼!他活到八十歲才去世,因此我們覺得他瀟灑,有「酒仙」稱號。   臺老師則是怎麼喝從來沒醉過,就是這樣溫文儒雅,喝了很多時自己就會說:「永義啊,我夠了。」還有鄭騫老師,他當年向我們說:「我們年輕的時候,喝紹興是用啤酒杯喝的!而且我看了某些記載,蔡元培先生和朋友喝酒,他不喝高粱,他喝紹興,而且一口就是二兩,然後總要喝幾十杯才開始吃飯,據說有幾斤了。」所以我們酒黨有先聖,今賢也很多,喝酒的人只要不是酒鬼,不是爛醉如泥是可以的。孔老師又得到丁惟汾先生的真傳,就是「吃飯要吃飽,喝酒要喝醉」,所以孔老師有時候也會喝到醉。

  第二級是酒聖,當時公認的是教育部長梅貽琦先生。我的老師鄭因百先生也能喝,但是他後來比較節制,比較沒有什麼飄逸之情,所以降為酒賢。孔老師當時和他的同輩朋友相比是比較年輕,臺老師冊封他為酒霸,因為他常叫別人喝,不喝不行,捏著人家鼻子喝,有點霸氣,以威勢服人。夏德儀先生是看到誰被灌酒就去擋酒,說:「放心我來,替你喝!」稱為酒俠,可是他到朋友家就要酒喝,所以又叫酒丐,亦俠亦丐。宋文熏先生是考古學的祖師爺,他有一陣子喝多了,有一點酒精中毒,是他的親戚把他治好了,所以那時稱為酒鬼。   屈老師喝酒不乾不脆,比了半天,人家喝掉了他還沒有喝,又喜歡起來指揮,所以大家叫他酒棍。有一次我跟他開玩 笑,他到學生這邊敬酒,我倒了一杯茶,他問:「這是茶還是紹興?」我說:「老師你看呢?」他比了半天說:「是酒。」我就敬老師。第二天我跟他說:「老師,君子可以欺之以方,您昨天被我騙了。」屈老師他胃割掉剩下三分之一,還是照喝不誤,他年紀比較大,會去買小高粱,出去吃飯就喝三杯,剩下就擺在第五研究室裏面。有一次我跟章景明、黃啟方三個人在屈老師研究室,看到屈老師喝剩下的酒,我們就說:「把它蒸發掉好了。」後來屈老師找不到酒,我跟他說我們把酒「蒸發掉了」,他聽了很高興地說:「蒸發得好。」這是我們師生相處的情況。   還有一件比較難忘的事情。因為我是老師學生群裏面的小領導,有一天劉安愚先生跟姜增發先生就找我談,他們說孔先生已經八十歲了,你們都沒有動作。我說孔老師個性有時候很麻煩,他很低調不喜歡這些,我都不敢開口。他們就說:「我們是他朋友,我們去!」就把我拉到孔老師家,就說想要為他辦一個八十歲的學術研討會,出一個祝壽論文集,而且我也找好了聯經出版社,之前都幫臺老師辦過了。孔老師瞪我一眼說:「曾永義,你是我的學生嗎?」這很嚴厲,意思是老師為人還不知道嗎。我就閉嘴了,不敢說,另外兩位老師說了半天他也不答應。我就拿出酒黨那一招說:「老師,不談了,我們就喝酒吧。」我那天被孔老師罰了好幾杯酒。   有一天我又聽到孔老師在關心他的朋友:「某某啊,最近如何,好像不太順利。」「某某做個小生意開餐廳…。」他就為朋友在設想謀劃,我聽了很感動,是如此關懷朋友。   還有一次我們儀禮小組的研究計畫,成果要拍成電影,孔老師讓我去找尹復生先生,他拿了十六萬給我,他說:「這是我幫助你們的學術工作,不要說要還。」我們完成影片製作以後的第二年,孔老師拿了一大包錢給我說,拿去還給尹復生先生。尹復生說不是說好了嗎?我說你要知道我們老師的個性,他不接受,我完成這個任務,你怎麼跟他說是你們的事情了。所以孔老師有需要也不介意求助於朋友,但是也會婉謝朋友過分的好意。孔老師擔任選總統的國大代表主席團主席好幾次,都有豐厚的出席費,但他都全數退還,無形中給我們典範。

四、以教書為志業及治學態度   孔老師對於他的學生更不必說了,他的學生也是滿天下,他年輕的時候就在臺中的農學院,後來合併為中興大學,三十五、六歲就到臺大來教書,我選孔老師的課時他四十歲左右,又在師範大學、輔仁大學、東海大學、東吳大學教書。他就是喜歡教書,一直到八十七、八歲,還是照樣上課。他八十九歲去世,到後來體力不行,才由葉國良代他授課。   教書是他唯一一生的事業。我們臺灣大學很著名的林文月先生,氣質非常優雅,孔老師、臺老師最喜歡吃林文月先生的菜,她是自學。老師到她家吃飯,我總是跟班,也是她帶我去國語日報參與古今文選編輯。她主菜上桌,老師一定說起立敬女主人。   我跟孔老師學習《儀禮》這部書,有十七篇,我就每天的下午三點到五、六點,逐篇慢慢翻閱,我發現《儀禮》的妙處。你如果睡不著覺,那麼《儀禮》真是治失眠的良方,包你翻閱時睡睡醒醒,終於睡著。我如此這般的讀了十七個下午,也老老實實的睡了十七個下午。後來在美國東亞學會提供贊助經費下,成立了儀禮研究小組,臺老師掛名、孔老師當指導教授,此小組也補貼參與的研究生不低的獎學金。我們從每個禮拜上一到兩次課,這樣上了好幾年,大家各有所長,然後綜合起來,把自己研究的內容做成實際的實物,拍攝成整個士昏禮的影片。我們買不到雁子,於是買了鴨子,每次拍片就拉大便,我就去擦鴨子的屁股,不知擦了多少遍才拍成,禮經那麼樣艱澀,我們用寫實的錄影表演出來,非常的具象,使人一目了然古代結婚的禮節。後來也完成了《儀禮》研究叢書,由中華書局出版,很受到重視。   民國七十一年我在密西根大學做訪問教授,孔老師去看大女兒維鄂跟他的學生,我們師生聚會,安排了密西根大學午餐講演會,孔老師就在那邊講《儀禮》,我就當活道具,如何拜、跪、喝酒,這就是我們師生費了好幾年完成極有意義的學術成就,首次在異域「現身說法」。   寒暑假我們照樣上課,上起課來孔老師的嚴肅討論,讓我們不敢掉以輕心。器物擺哪裏、穿什麼衣服、什麼動作,裏面含蘊古代生活許多的禮節習俗,傳達儒家思想的重要意義;否則古人不會寫那麼多注解流傳古今。   我們中華文化幾千年來能夠延續下來,那麼多的語言大家可以溝通,就是因為我們的文字相通,每一代都有官話,孔子那個時代叫做雅言,所以雅言是對比方言,後來叫做官話、正音,其他叫土音土語,這是中華文化統一國家很重要的因素,所以金文現在還可以解讀是這個緣故,我也上孔老師的金文課程。我們上課也有很緊張的時候,也有非常愉快的時候,如果偷懶,孔老師會罵人。有一次黃啟方因為新婚比較少來上課,大概也忘了跟孔老師說,孔老師說啟方怎麼搞的,即使新婚,回家也要說一聲,我們掛電話跟他說,他第二天就來了。   孔老師在學術上對我影響最大的,是治學的態度方法,有一次我和他在中文系第五研究室,老師說永義啊!我為了研究禮經,我要通其他諸經,如果我對古器物不清楚,古書裏面的古器物不真正了解,經文就常常很難解讀,如果我不研究金文等古文字,對經文的解釋也很難透徹。另外還有考古、民俗也要涉獵,然後才有深入研究的深厚基礎。所以偏讀一經,主體學問成就有限,需要各學術互補才可以,而且要鍥而不捨。   過去我也認為,我們生活在臺灣,對於臺灣的歷史、傳統藝術也要重視,所以我就建議當時的系主任,應當把臺灣史納入大一學生的課外讀物,讓他們可以知道臺灣幾百年的歷史情況。沒想到不到兩三年就不見了,因為那個時代不喜歡臺灣意識太抬頭。就如同現在有意地去中國文化也很可惡,文化應該要博大,要兼容並蓄,要高瞻遠矚。所以我當時就投入臺灣民間藝術文化的維護和發揚,我起先追隨許常惠教授,也引領十幾位教授參預新成立的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,我在裏面擔任過執行長、董事長,調查臺灣的傳統藝術,也在青年公園辦了四年的民俗技藝大展。所以我們中文系的老師們都對我說,跑起江湖來對於做學術有影響,我說其實我也在做另一種學術。孔老師說永義你做得對,這也是很重要的學術工作,你要向俞大綱先生多學。另外屈萬里和臺靜農兩位老師也都很支持我去做這些事。屈老師也把中央研究院雜亂的俗文學資料交給我整理編目,他那時候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,我向老師說,要使這一批資料活起來,就要像醫生開刀那樣,拆解重新分類整理。於是屈老師讓我把這些東西運到臺大研究室,否則每天來回中研院三小時車程,很花時間。   孔老師的法書很珍貴,許多人向老師求字,真假參半,假得多,都是請葉國良、陳瑞庚、李炳南老師等代寫,只有他喝酒聊天的時候,才可以求到真跡。我縱使常一天到晚跟在老師身邊,但看到老師被包圍求字的辛苦,所以都沒開口請求。只有一次在密西根大學陳真愛家裏,老師才寫一副「書不讀秦漢以下,意常在山水之間」贈給我太太。又有一次我和臺老師等幾位先生陪他去中華路會賓樓吃飯,從臺大搭0南公車過去最方便,0南公車有兩種,一班半小時可到,另一班要一個小時。老師那次刻意搭右轉的公車去,讓客人等,原來是要來求字的。   孔老師生活簡樸從小就養成,他住南京東路五段,上下課交通搭的是二五四公車,內人也去聽他的課,我們會送老師去站牌等公車,等了半個小時,他居然泰然自若。當時他是總統府資政。   孔老師在為人上很坦誠,對於政治他一概不談。他一定循規蹈矩,政府要他做他一定配合,他很自律,對於家人、朋友、學生很愛護和照顧。   蔣介石對他如子弟般看護,蔣夫人更關懷有加。孔老師年輕的瀟灑、出類拔萃,蔣總統和夫人自然很喜歡,所以會特意地栽培孔老師。   孔老師離開曲阜以後未再回去,我曾請老師返鄉探望,他反對,我還希望陪他去,但都沒實現。我到曲阜去拍了許多照片也不敢給他看,怕他觸景傷心,其實因為文革的時候三孔受到破壞,尤其孔林受到嚴重的毀損,孔老師有一次說,怎麼連我娘都不放過,這是孔老師內心的無限悲痛,也是他不回去的原因。後來孔垂長會長回曲阜,我們陪他回去,時代已經不一樣了。

結語   孔老師早年顛沛流離,後來四代同堂,在文化、學術、教學方面可以說薪火相傳。他說儒家思想、孔子思想,永遠不會被時代所淹沒,一江春水浩浩蕩蕩,永遠滋潤我們中華大地。而我身為學生學老師最到家的,就是「學不厭,教不倦」。我今年七十有八,仍如往常,凌晨起床,燈一開照樣讀書,因為我一輩子努力學習老師「學不厭,教不倦」,無愧無憾的做一個道道地地的讀書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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