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師,人師,我的禮記課老師孔達生教授

October 5, 2019

 

李毓善教授,臺灣師範大學文學士,曾任輔仁大學中文系教授,受業於孔德成先生。學術著作有論文《「呂氏春秋」之史料價值──以孔子為例》、《孔子自述平生──以「論語」為例》、《孔子之身教──以「論語」為例》;專書《史記引用尚書資料疏證》。

 

  各位來賓大家好,謝謝主辦單位給我這個機會,讓我來此講述自己所知道的孔達生德成教授的事蹟。對此邀約我原本內心是相當不願意的,因為現在網路普遍、上網方便,據說只要輸入「孔德成」這個人名,就會有非常多筆的資料呈現出來,所以介紹孔老師,其實不需我再來多說。另一方面,年過八十以後,記性變得更差,事情轉眼就忘,所以不敢接受述說故人往事的邀約。但是張麗君秘書,態度誠懇、堅定,不容我說不。因此,我只好謹就自己親身經歷的幾件事,隨便聊一聊,以茲說明孔老師的人格與風格。諸位也許可以藉此多一個認識孔老師面象的依據。

 

  孔達生老師是我讀師大時的業師,我的《禮記》這本經書,就是孔老師教的。民國五十二、三年時期,師大中國文學系叫國文學系,是以培育中學國文老師為目的而設系的。當時政府有華僑政策,歡迎華僑子弟回國唸文、史科系,畢業後回僑居地教育華僑子弟。以我那一屆為例,國文系分三個班,每個班幾乎都是一半是經由大學聯招招收的本地生,一半是有印尼,馬來西亞,新加坡等地回國的僑生。華僑子弟都認識,崇拜至聖先師孔老夫子,本地學生也不遑多讓。達生老師是孔老夫子的七十七代哲嗣,是奉祀官。他學養好,聲望高,所以他的課,大家都搶著選,所幸我也選上了。

 

  回憶那一年,老師一進教室就以他富有山東口音的國語宣布課程從第一卷第一篇〈曲禮〉講起。老師精神專注的、慢條斯理的,由「曲禮曰毋不敬」六個字開始,探「曲禮」是書名?是篇名?是甚麼意思?甚麼是「敬」?為甚麼要「毋不敬」?有禮學、社會學,人類文化等層面,說明近十萬字《禮記》的第一句話,這六個字的意義安在?老師一絲不苟的將經文文義講解得清清楚楚了,才算告一段落。老師的上課原則是於經文意義仔細講解以外,如講到有關儀節的,「如坐如尸,立如齊」等與禮節、儀態有關的經文,都是除了講解甚麼是「尸」之外,老師還要站起來表演坐要有坐相的「坐」,和站要有站相的「立」的姿態,尺度分寸,以示範給我們看。其他如課文中談及,而常被我們忽略掉的如「打躬」「作揖」這些詞彙,老師都會站起來,以正確的姿勢表演一番,以資示範。老師的《禮記》課上得非常專業,非常精彩。就這樣整整的一學年、上下兩學期,老師的《禮記》課,連〈曲禮〉篇都沒上完。可是同學們卻都覺得獲益良多。

 

  後來,輔仁大學在臺灣復校,輔大屬於天主教大學,于斌樞機總主教被任命為首任校長,他敦請老師到輔仁中國文學系兼了一班《禮記》課程,我又有幸與老師在輔仁大學見面。下課時老師都在助教辦公室休息。我那時已經是系上的專任教師。按學校規定,專任老師們的課,要排在三天,有自己的辦公室,可是辦公室在另外一棟大樓,所以除非下面沒有課了,否則大家下課後都留在助教室休息。孔老師到系兼課,我有見到「娘家人」般開心。主動跟孔老師自我介紹,孔老師點點頭、笑笑,再無別的反應。

 

  有一年,我教的一班《史記》課時間和孔老師的《禮記》課時間相同,《禮記》是選修課,孔老師是禮學大家,選課的人數超多的,所以在一○○教室大教室上課。《史記》課是必修課,人數固定在三、四十人之間,在一般教室上課。中文系助教是在一○六室,我的《史記》課在一○三教室上課。因此,孔老師由一○○教室到一○六休息室,是要經過一○三教室的。有一次可能是教材教到了一個段落,所以孔老師下課時間比較早,他經過一○三教室時,我正在上《史記·項羽本紀》,我上課時教室的門照例是開著的,所以老師經過時,看到了我上課的情形。我上課的情形不知為何,令他印象深刻,因此下課後在助教室他以其特有的「呵呵」笑聲說:「你的史記講得很好,我要給你上尊號曰「霸王。」從那次起,遇到老師心情好時,就會直呼我「霸王」而不叫我的名字。可惜我根本缺乏「霸王」的氣勢,所以除了孔老師之外,系上沒有任何一位老師叫我「霸王」,「霸王」也就沒有成為我的外號。另外,老師更是有機會就在王靜芝系主任面前提起,說我上課很認真。後來有一次老師臨時有事,而我那兩堂正好也沒課,所以老師讓我替他去上課。倉促之間我只好以在「經學通論」課中上過的《禮記·昏義》篇應急。事後助教說老師曾找學生,問同學們我上課的情形。再下一個星期,孔老師被發表為考試院院長,輔大的課就不能再來上了。孔老師來校上最後一次課時,王靜芝主任親自到休息室送行,不意孔老師指著我對王主任說:「我的課,就讓她來上吧。」我與《禮記》結緣,後來學術研究專注於《十三經》禮學領域,都始於孔老師的一個推薦。謝謝孔老師。


  有一次老師在休息室休息,怕冷場,我故意找話題問老師《論語·鄉黨》篇:「入太廟,每事問」的問題,不意老師板著臉說:「不用功!自己去查。」這一棒喝,教了我應該如何讀書。讀書、讀書,書是要靠自己去讀的,唯有自己親自讀過了,書中的知識才是自己的。老師應機給了我一個明確的讀書、作學問應有的態度。

 

  可能是老師肯定我「不懂就問」的讀書態度,有一天,老師說要送我書,要我自己到他家裏去取。我依約到達老師府邸,一進客廳,被一個景觀嚇一跳,老師家客廳中依牆排了好幾排約二、三十個黑色手提公事皮包,每個皮包中都有寫著字的紙張露出來。後來才知道因老師所兼工作種類繁多,為了不混淆,所以把不同的工作資料放在不同的專用手提包中。老師以簡馭繁的思維與做法,令人佩服。那天當我到達時,老師正坐在入門右手邊的桌前看書,書桌的左、右手邊都放著書。老師指著書桌前的幾本書說:「拿回去慢慢看吧。」老師對學生的關愛,令我至今難忘。

 

  早些年臺靜農老師、屈萬里老師也在輔大中文系有課,助教懂事,把他們的課和孔老師的課都排在同一個上午,下課後他們愛在休息室中說笑話,彼此消遣、鬥嘴,常使教師休息室充滿笑聲。這也讓我們認識到成就高不可攀的大學者,也有不失赤子之心的可親近,很可愛的一面。

 

  當年為了表達敬師誠意,王主任在期中考和期末考時會請系上老師們吃皈,地點在中華路的會賓樓。因為有孔老師在埸的原故,會賓樓會有一位老資格的女招待請老師看菜單、主廚也會親自出來躬身請示老師指點菜餚烹調原則。有一次,有一道菜的醬特別好吃,我隨便一句「這個醬的味道真好。」老師竟對那位女招待說:「給小姐帶些醬回去。」當時我還沒有會過意來,等餐聚結束,那位女招待給了我一食盒的醬,我感動到心跳加速。據說會賓樓的廚師,都經過老師的言語調教,所以會賓樓的菜色,很有孔府菜的味道。聽不少人說,孔府菜是山東有名的菜色之一。

 

  有一年的系助教名叫劉家烘,他知道系裡面老師們都喜歡孔老師的書法墨寶。當年一般人都以擁有孔老師的墨寶為榮,所以學生們紛紛向老師求取,而老師永遠都是來者不拒,這個星期把自己的姓名寫下,交給老師,下星期老師來上課時,就會把寫好的墨寶帶來。劉家烘不知聽誰說的,說臺大中文系有幾位書法高手,都是老師的代筆,所以拿到的墨寶,不一定真是老師親筆所寫。劉家烘是個男孩子,年輕、膽子大,跟幾位男老師商量,用系費買了大批宣紙,裁成各種大小長短不一的對聯條幅,還有硯台、墨盒,大小、粗細毛筆,一切準備妥當,但等合適時機,就要跟老師求取墨寶。就在那個上課日,當上課鐘聲響起,幾位年輕老師一起擁進老師休息室,把門一關,稟明老師,今天不上課,懇請老師賜予同仁墨寶。不意,孔老師非但全無慍色,還開開心心的拿起筆寫將起來。令人驚服的是,老師不加思索的、一派從容的,一口氣用不同書體連寫了二、三十幅聯語,其間內容沒有任何重複。我躲在老師背後定定的看,陶醉得說不出話來,竟忘了為自己求墨寶的大事。老師好像背後有眼睛似的,說:拿最大的一聯紙來。劉家烘把所剩無幾的紙都拿給老師,老師選了一幅較長的紙,拿起一支大筆,寫下「書有未曾經我讀,事無不可對人言」十四個字的聯語,落款上邊,指名給「李毓善」,我開心到幾乎要昏倒,內心體悟到老師對我的期許。這幅聯語裱好以後,一直掛在我書房中,用以自我警惕。謝謝老師,我會努力,以不辜負老師的期許。


  老師的體力很好,上完課在休息室裡都會主動跟其他在坐同仁聊天。懼於老師奉祀官的社會地位、聲譽威望,所以年輕老師大都不敢主動跟老師說話,僅靜坐一旁,恭謹的回應老師的話頭而已。我也是靜坐一旁者之一,我雖不說話,卻可以欣賞大家彼此的言語交通、衣著打扮,享受助教室中融洽的氣氛。有一個冬天,我看到老師露在西裝袖口外面的毛線衣,毛衣袖口的毛線邊有兩處發毛斷裂了,當時很有個衝動,要把老師毛衣的袖口邊重新拆了再織好,當然只是一個心中的想法而已,並不敢真的說出口。但這卻也讓我認知到老師淡泊的生活態度,和物質生活簡樸的樣貌。

 

  從做學生到做同事,在老師身上看到了「經師」與「人師」的雙重典範。往事如煙難追尋,而老師在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系教師休息室的爽朗笑聲,至今依然如在耳邊繚繞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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